概述
在日本殖民政府時期被歸類為「泰雅族」的太魯閣族與賽德克族,分別在2004年(民國93年)、2008年(民國97年)從泰雅族獨立出來,成為新的族群。這些族群的文化核心概念gaga、gaya、waya(泰雅族稱gaga,在太魯閣族稱為gaya,賽德克族稱為gaya或waya,語音略有差異)具有多重意涵,在殖民主義、國家治理、資本主義、基督宗教的影響等不同情境之下和不同意義結合,呈現文化動態的性質;另一方面,國家、資本主義、基督宗教帶入新的觀念和社會秩序也重新在塑模當地社會。
泰雅族的gaga
泰雅族最重要的文化核心觀念──gaga(字面意義是「祖先流傳下來的話」)與lyutux(或稱utux、rutux,泛稱所有超自然存在,並無神、鬼、祖先之別)具有多重意涵。Gaga的含意包括了規範、儀式規則與禁忌、祭詞、好運及能力、社會契約及習俗等等。最嚴格的gaga是指戒律,如果有人觸犯這些gaga,會帶給整個部落不淨而受到lyutux降災懲罰,甚至部落中有人會因此生病,必須舉行治病及禳祓不淨的meti yurak(字面意義是「給lyutux祭品」)儀式。除了戒律之外,儀式的規則及禁忌也是重要的gaga,甚至儀式中的祭詞也被稱為gaga。Gaga不只是外在規範,而且會內化為個人內在靈力,它必須與他人分享或從他人那裡學習而來。在給予別人gaga、或從別人那裡得到gaga的過程中,教導者的gaga並不會因為給予別人而減少;相對的,gaga是必須透過教導或分享才能獲得認定地。
透過儀式及日常生活的實踐,gaga成為泰雅人重要的文化觀念與社會範疇。因為gaga具有多重意涵,每個人可以從不同來源交換、分享或學習到不同的gaga,包括聚落成員透過共同遵循儀式規則來分享或交換gaga靈力;也可以從父親或同祖群成員學習儀式祭詞;而若數年收穫不佳,也可能跟隨其他的聚落成員或非聚落成員學習;還有可以從非聚落成員,甚至是漢人學習技術性知識。透過學習gaga的過程,個人的gaga特質包含異質性(heterogeneous)的成分,亦即包含了他人的特質,並因此負載了社會關係。社會關係是透過個人交換其內在特質而建立,而非孤立的個人所建立的外在關係,而且在分享、學習或教導gaga的過程中被重新界定。
因此泰雅人不僅透過儀式過程來界定其社群成員身分,也在同樣過程中建構了自我認同。「社群」本身透過社會活動、儀式及重新詮釋的過程而再創造及再建構,「個人」也在成長過程中不斷與他人交換及分享彼此特質,並且透過特質的分享,「個人」本身就是社會關係的縮影。對於泰雅人而言,「社會」或「個人」並非兩個預先存在、範疇固定或甚至對立的概念;相對的,泰雅人透過社會互動的過程,創造及界定了社會關係及自我認同,而且建構自我認同的過程中具體化了一個泰雅人的社會關係。這種透過社會互動過程及社會關係來建構自我認同的方式,宜以「社會性人觀」(sociality)的概念加以理解,以避免「社會」(society)或「個人」(individual)等概念背後所隱含的西方文化偏見。
泰雅人除了用gaga來指稱戒律、儀式規則及禁忌、祭詞、個人靈力之外,若干日常生活中的習俗及特殊情境下所締結的契約,也可能被稱為gaga,不過,當地人可能因年齡、宗教背景及權力關係而對這些gaga有不同或競爭性的詮釋。此外在面對新的情境時,gaga可能被重新詮釋及再創造,而在再創造的過程中,gaga的意義也有所改變。
不僅gaga具有多重意涵,lyutux(澤敖列系統稱lyutux,賽考列克系統稱utux,或有地區稱rutux,不同地區語音略有差異)一詞也是模糊而多義的,可以指稱生靈、祖靈、神祇或鬼魂,其確切意義必須視情境而定。在泰雅人的觀念中,人必須遵守gaga,和lyutux維持著和諧的關係。如果人觸犯了gaga而受到lyutux的懲罰並因此生病,就必須舉行治病儀式來禳袚不淨並請求lyutux的原諒;可是如果人沒有觸犯gaga卻生病,泰雅人可能就會罵lyutux或威脅要殺掉lyutux。《南澳的泰雅人》曾描述「(泰雅人)泛稱所有超自然存在為rutux,而沒有生靈、鬼魂、神祇或祖靈之分,更沒有個別或特有的神名;rutux即是超自然的全體,也是其個別的存在」。Lyutux各不相屬、又缺乏專業化的分工這個特色,和政治制度講求依個人能力和影響力的性質是一致的。除了這些特質,人和lyutux之間的關係包括:人的世界和lyutux的世界是相反且互補的,二者形成一個整體,並非彼此孤立或對立的;人和lyutux之間不僅維持相對又平衡的關係,而且在空間上維持水平而非垂直的關係;人和lyutux的空間可能是重疊的,只是活動時間有白天和夜晚之別。不過,現今泰雅社會受到西方宗教的影響,上述lyutux的特質已有所轉化,甚至有多元及歧異的解釋。
在與西方宗教的相遇中,泰雅族的lyutux(utux)信仰也面臨了與「神」的觀念結合或衝突的過程,在文化再生產的同時也產生轉化和創新,變和不變繼續交織在歷史的過程中。
透過gaga的多義性有助於重新思考泰雅族社會範疇的多元性與動態性,以及泰雅人的自我認同及社會關係的流動性,這種社會性的人觀(sociality)不同於西方個人主義(individualism)的觀點,能夠突顯人類學知識對於西方現代文化的反省。更重要的是,泰雅人透過遵守歲時祭儀及生命儀禮的gaga而與lyutux維持著和諧的關係。這些gaga確保土地及作物的豐饒、狩獵的豐獲、生命的再生產及健康,以及社會秩序的維持與更新。因此gaga意涵滋生萬物的力量,是一種具體的存在狀態,是一種附於宇宙活力的能量。唯有從儀式及日常生活的實踐過程,才能深入泰雅人社會生活與宗教生活的世界。
太魯閣族的gaya
在不同歷史脈絡下,泰雅族的gaga與太魯閣族gaya文化核心觀念具有不同內涵及實踐方式。對於太魯閣族gaya的討論,相關研究均強調︰gaya不止形容人的行為遵守gaya的規範,太魯閣人以gaya指涉個人內在心理狀態,以及人與人之間、人與utux之間互動的關係,更經常被用以指涉一種不潔、罪責的狀態,甚至當地人在談論時會偏重後者。
太魯閣部落受到日本人遷村影響甚大,原部落被打散分到各地,現今部落由許多不同來源組成,當地人因此透過實踐gaya規範或共負gaya罪責重新界定社會範疇與關係,這些社會範疇也與太魯閣人對於sapah(家)的界定方式相互呼應,包括父母子女、兄弟姊妹、同居共食者,或透過共食共做等互動過程所建立的關係。
如同泰雅人透過實踐gaga的過程來界定社會範疇,太魯閣人「家」的多重意涵也與gaya罪責範圍息息相關。至於實踐gaya規範或共負gaya罪責的社會範疇,基本上有四種類型:第一型是建立在血緣及共同居住同一個家屋為根基,人的關連性發生於生殖關係上,父母的gaya罪責、不潔會經由生殖繁衍的過程遺傳給下一代的子女;第二型的基礎在於血緣相同及分食的關係上,因此,具有相同血緣關係的同胞兄弟姐妹,即使不住在同一屋簷下,都具有gaya的關連性;第三型是不具血緣關係但有同居共食之事實的家人,此種型態的gaya關連性,是因為在居住空間的接觸、互動而發生;第四種是人與人之間經由祭祀分食的過程而實踐共食、共作的生活,gaya的發生是經由人與人之間的接觸、互動而產生。這四種類型突顯當地人如何透過實踐過程來界定親屬關係,以及「家」的多重形貌。
太魯閣人的「家」是一個連續體,尤其當地人對「一家人」有不同詮釋。按照父母子女、手足、同居共食、一同狩獵等關係的遠近,依序由「傳染gaya」的關係而成為共負罪責的社會範疇,被界定為不同層次的「家」。當地人更強調「透過互動過程或情感交流而發展出來的認同關係」,「一個家」是否能運作成功,主要依賴人和人之間如何透過社會互動過程,發展出情感的交流與分享,也影響其對寄居者、共作者是否為「一家人」的不同看法,突顯了家的彈性,以及實踐過程的重要性。
從當地人情緒的主動性出發,探討社會關係的建立或分裂過程,乃理解太魯閣人流動性社會關係的重要切入點。太魯閣人強調人與人之間的kuhun(愛)和mgalu(同情,憐憫),是夫妻、父母子女、兄弟姐妹、朋友等等關係的重要基礎;西方宗教傳入之後,當地人也以mgalu指涉「神對人的愛」。正因為當地人對於「愛」的強調,當其無法建立相互同情與愛憐時,會有恐懼、憤怒等情緒產生,也造成了社會關係的緊張或破裂。Mgalu(同情,憐憫)、kuxul(愛;火花)、mngungu(恐懼)、pahung(憤怒)等情緒在過去與當代的太魯閣社會生活中均有其重要性,但情緒的內涵及表現方式在過去和現在已有所改變;尤其,過去社會對於人和人之間因憤怒而引發的衝突有一套處理機制,當代社會則面臨此機制弱化而無法順利解決衝突之情境,因此此轉化機制也被重新論述與實踐。
太魯閣人藉由實踐傳統的gaya、或舉行powda(牲祭)儀式,轉化了憤怒、忌妒、恐懼等在人和utux之間、人和人之間、人心中的負面情緒,重新建立mgalu(同情、憐憫)情感,或恢復mgaras或tkgaras(歡樂、喜樂)。「家」的形塑,透過實踐gaya,涉及人與utux、人與人間情緒的轉化對家之界定的重要性,透露了太魯閣人的gaya與「家」更底層的情緒內涵。
賽德克族的waya(gaya)
賽德克族的waya(或稱gaya)和泰雅族的gaga一樣作為整個文化的核心概念,當地文化工作者以祖先的遺訓作為waya的解釋,強調waya是一套倫理道德的規範,從社會組織、傳統文化與祭儀、神話傳說等來討論賽德克人的文化內涵;或者強調waya作為人與人、人與祖靈國度、人與自然間的和諧關係的建立。
賽德克人對於waya的詮釋著重於日常生活的規範,尤其是家庭關係、兄弟姐妹與堂表兄弟姐妹的關係、部落中人跟人的關係;waya不僅指涉和諧的社會關係,而且必須實踐在日常生活中;更重要的是,waya是與lnglungan(心)結合在一起的,因此,如何修正、調整自己的「心」,讓「心」跟隨著waya,更是waya的重要精神。相較於泰雅族與太魯閣族,賽德克族特別強調waya與「心」的結合,這些論述與教會對於「悔改」的論述其實是相互交織。不過,相較於教會所強調「心」的內在性,賽德克族更強調「心」的交換:必須透過「心」的交換來建立和諧的社會關係。因為waya指涉和諧的社會關係,因此每個人的心也必須與別人交往,「如果你自己關起門來,把你的心關起來,不跟人家交往,這樣也是不符合waya的。交朋友、與別人建立關係,也是一種waya」。當地人因此也強調如何透過不同性質的「交換」來建立社會關係,包括工作上的mssbarux(換工)、mbbuway(食物的分享)及mhuway(心意的交流),而且透過工作的換工、食物的分享,也可以達到心意的交流。
賽德克人的waya不僅指涉和諧的社會關係,當地人更強調「每個人的waya都不一樣」,包括每個人有自己的獵區,而且每個人所傳承的獵咒袋(lubuy maduk)不同,因此狩獵過程中遵守的禁忌、夢占(sepi)的內容及詮釋、放第一個陷阱時的儀式及咒語等與狩獵息息相關的waya也是每個人都不一樣,甚至每個人從其傳承者身上所傳承的狩獵能力(beyax,可以指涉狩獵能力或工作能力)也不一樣;因此,賽德克族waya所強調的「個人能力」與資本主義文化中的「個人主義」之間,具有相互轉化的面向。
簡言之,賽德克族waya與新的經濟型態之間具有結合、衝突、轉化等相當複雜的關係,發展出當地資本主義的型態與內涵。一方面,狩獵waya中所強調「個人能力」的面向,與種植經濟作物過程中所突顯的個人能力與競爭的關係,兩者之間具有相互結合的可能性,當地人也以beyax來指稱這兩種個人能力;但是另一方面,某些waya的性質卻與新的生產方式之間相互衝突,尤其waya所強調透過不同性質的交換來建立社會關係的面向,與勞力商品化的過程存在著衝突;此外,waya與新的生產關係之間也具有相互轉化的可能,呈現在「砍菜班」、「採茶班」等團體的運作方式。
結論
對於泰雅族、太魯閣族及賽德克族文化觀念gaga、gaya、waya的討論,一方面強調這些觀念在不同歷史脈絡和當代情境下具有不同的內涵與實踐方式,另一方面則也呈現了地方社會文化在殖民統治、國家、資本主義、世界宗教的影響下,不同秩序之間相互轉化的過程,亦即︰當地人如何透過原有觀念理解外來力量,但是在這過程中也重新創造了當地文化。因此,歷史是主觀與客觀之間、傳統與現代之間、地方與全球之間不斷辯證的過程,
透過深入田野工作,不僅凸顯地方社會文化在不同歷史脈絡之下被形塑與重新創造的可能,以及與外界不斷的互動過程中當地人的主體性;進而,更透過不同文化反思當代西方觀念,探索「解殖」的可能,例如以「社會性人觀」反思「個人主義」觀念,以多元與流動認同反思本質性及邊界清楚的「族群」界定,以及重新建構「家」、「經濟」、「宗教」的範疇及內涵,並且探究各種結構原則、文化觀念之間競爭、轉化、交織與再創造的動態過程。
參考文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