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民族的傳統祭典通常反映族群的歷史遭遇,以大武壠太祖多姊妹的傳說來說,傳說內容不僅顯示該族群遷徙的歷史,更重要的是面對新環境,如何透過傳統信仰融合人群關係的現象與能力。從數目來看,大武壠太祖多姊妹以單數3、5、7為主,尤以七姊妹的傳說最為普遍;若以神靈的身分區分,有屬於家庭內手足、部落各社群聯合、不同家族太祖組合,動物幻化(偏向漢人傳說),甚至早期獵首的遺留等,呈現文化變遷的多種面貌。
太祖三姊妹、五姊妹傳說
太祖三姊妹的傳說,依據劉斌雄的紀錄,是來自「鄭國姓攻臺時,負責人都逃走,只有三位老婦留在臺南不走。鄭國姓進城後召見此三人,並告番眾說,此三人為你們的祖,你們要朝拜他們。」前述三位太祖後來分別遷徙至高雄市甲仙區,其中大姊在甲仙,二姊在小林,三姊在阿里關。目前阿里關、小林都仍是早期的公廨形式,甲仙則因原土地改建,被遷移至溪旁,另建漢人廟宇「祖師祠」,太祖甕置放於廟內的小屋(屋門關住)。述甲仙地區太祖三姊妹的傳說,真實性已不可考,但傳說提到「台南」、「進城」,講述此故事的原址,很可能來自台南海邊地區。
太祖五姊妹的傳說,來自台南市白河區六重溪部落,此部落潘氏家族至今仍留有「大武壠派社」的清朝官印,是早期大武壠的屯守兵官移住地。此地太祖五姊妹的說法係指奉祀太祖者計有五個不同家族,而以到此地先後秩序結合為姊妹;其姊妹的身分來源不涉及族群或社群別。
太祖七姊妹傳說
大武壠太祖多姊妹的傳說,以七姊妹最常見,如小林、阿里關、匏仔寮、頂荖濃等地。如淺井惠倫日本時代的筆記提到阿里關:
公廨的神是kuva,原來有人有七個兄弟,後來變七個紅色的玉了。大家移到各地時候,分配紅色的玉。現在沒有紅色的玉了,所以代用壺的水拜神。
筆記提到七兄弟( 日文的兄弟包括兄弟姊妹,本地區則慣以姊妹稱之)變為七個紅玉,因已無紅玉,才改為以水拜神。而有關紅玉的傳說,在匏仔寮則是指紅色的珠子,放在公廨內石板下的碗內,並指七姊妹為狐狸精所幻化,後來被王爺收走廢棄。台灣原住民傳說中,不乏由動物幻化為人的傳說,甚至指為祖先,但狐狸精的傳說卻無。這則傳說或許已經受到漢人影響而改變。
太祖起源
「太祖」的稱謂是由漢語轉譯而來,是目前社會普遍的說法,但早期大武壠族後裔慣常以「番太祖」或「Kuba(Kuva)祖」稱呼。依據《安平縣雜記》紀錄,早期開向、禁向都有獵首祀神,及至戰後,小林大武壠後裔仍從尊長的口述,提到開向祭典要歡樂到讓「人頭」開口笑,相關獵首作向的傳說。日本時代淺井惠倫的筆記對小林公廨屋頂上插七隻竹刀(間段塗黑)有如下的記載:
以前熟蕃和生番互相獵頭。因為為了紀念獵了生番的七個頭,……
公廨屋頂插上七支染血(變黑)的竹刀,是為了「向老君獻上這刀,所以願望用這刀擊退蕃人」。小林公廨向笴上另插有七支竹串,竹串上插肉、肝是用來誘使生番靈魂,並由靈魂是否來吃作為出草獵首的預測。不管是竹刀或是竹叉(戰後也改為竹刀,但都未塗黑),皆稱其為太祖(番太祖)的象徵。小林另一個太祖七姊妹的說法來自觀音媽乩童阿秀在太祖附身時的說法,認為太祖是七姊妹,第五位是男性「生番」的老君,太祖七姐妹的傳說屬於同一家庭內的七個兄弟姊妹。
六龜地區太祖七姐妹的說法,似乎記錄了太祖祭祀的起源。在淺井惠倫訪談張港的OA266B筆記中有較為詳細的紀錄,內容如下:(淺井惠倫原稿,清水純整理,2018)
平埔族的七兄弟中有一人外出迎娶生蕃為妻,後續就沒有回來,他融入了蕃人中,連自己的兄弟和母親都不認識了,母親便為了見他而去到山上。他為了要獵人頭來到山上,便砍下了自己母親的頭。他帶著獵得的人頭回到村裡的公廨,覺得這個人頭似乎是自己的母親,仔細確認後更確定了這件事。
家裡的其他兄弟,也得知了這弟弟獵得母親人頭一事,便設法把母親的人頭索回。
弟弟與母親的頭一起回來了,蕃社的人們也一個個過世。哥哥們一個個死去,最後七兄弟都過世了。親戚祭拜這位母親與七個兄弟,Ali就是母親與手足們的意思。
傳說的解讀
傳說通常具有多面向的意涵。其一,這則故事採自六龜地區,提到七姐妹(兄弟)中的弟弟因婚姻住在「蕃社」。這則傳說起於何時無從考證,但若僅考慮此則故事六龜的地理背景,鄰近桃源區拉阿魯哇族與茂林魯凱族,這些地區族群與大武壠人關係密切,有一起移居的傳說,兩者頗能相互印證。母親與七姊妹(兄弟)成了六龜地區有關太祖祭祀起源的傳說。
其二是故事結尾,一方面是強調這個家庭的母親與七姊妹(兄弟)已經死亡,祭祀者事實上是其親戚。大武壠部落係以親屬(姻親)為基礎所建構,是南島語族共同議題之一,此則說明隱喻由家庭祭祀轉為親友或部落的祭祀,是由家拓展至社會(Family-Society)的特徵之一。
另一個結尾是解釋Ali的意思為母親與手足之意,Ali通常來自西拉雅祭祀系統,或是指私人奉祀的老君,此地將Ali解釋為母親與手足之意,與西拉雅族的阿立祖信仰的相關概念並未符合,但有將西拉雅融入大武壠的文化成為一家的意義,在淺井惠倫筆記亦有Alik已經成為四社蕃的紀錄。
其三,從族群被迫遷徙的災難來看,淺井惠倫收錄的七姊妹(兄弟)傳說,隱含著漢人入侵之後,本是姊妹(兄弟),卻因是否選擇「歸化」清朝與漢人,而被區分「生番/熟番」,於是在早期出草習俗下所形成的困頓反思。早期原住民部落之間互有出草,但無殺害自己的母親的習俗。在此傳說裡,卻是小兒子前往原住民部落生活之後,執行出草,因此誤殺母親。這個傳說可能討論出草是否合宜?或是換個方式思考,是否因為「漢化」後族群重新被區分居住,反倒成為殺害共同母親的原因?OA266筆記同時記錄:「Makatarlaba𝛈是為了替代本島人的頭而取下母親的頭」,表明了這項族群變遷的悲哀。
其四,是傳說中的象徵關係,如下:(淺井惠倫原稿,清水純整理,2018)
豬下顎:母親的人頭取回時獨缺了下顎,便以豬下顎代表母親的下顎。
葫蘆中的小米酒:代表去了蕃社的兄弟。
毛:帶回母親的毛髮。
貝環(珠)紀念七姊妹(兄弟)與母親的全部。
前述的祭祀相關器物的象徵,包括下顎、葫蘆中的小米酒、毛、貝環等,環繞在七兄弟(姊妹)與母親的傳說。貝環部分,另一說是貝珠,匏仔寮仍有此傳說與紀錄,貝珠七顆被裝在一個碗裡面,埋在公廨祭祀石板之下,碗的外型與功能類如子宮孕育嬰兒,似乎比喻母親與七個子女所形成的家。
六龜另一項七姊妹的說法是指社群或部落的聯合如手足般的情誼,在淺井惠倫OA266原稿有如下的記載:(原稿由日本清水純教授整理)
最大瓶 頭社 √ kuba,第二番 Kapowa,第三番 Sauli,第四番 bo𝛈abo𝛈,第五番 舊社,第六番 ali,第七番 Makatarlaba𝛈(依原文照刊)
前述提到,大武壠太祖祭祀是屬部落型祭祀,部落名稱與太祖信仰結合,慣以姊妹稱呼。其中,頭社kuba、第二番Kapowa(茄拔)、第三番Sauli(霄里)、第四番bo𝛈abo𝛈(芒仔芒)、1-4項即是大武壠四社。第五番舊社,不能肯定其確實位址;第六番ali可能指西拉雅阿立祖、阿立母;第七番Makatalaba𝛈,可能是「匏老壳」的祭祀。七姊妹(兄弟)中排名前方,身分較為長者,是為大武壠的四社,某種程度有藉由神聖化的社會位階(a ritually sanctified social ranking),提升社會分化(social differentiation)、中央化(centralized)的作用。換言之,大武壠太祖傳統信仰多姊妹(兄弟)的特質,既有融合其他社群遷入者,也藉此確認部落中奉祀大武壠太祖家族的社會地位。
參考文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