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首作向所指
獵首祭祀是南島語族特徵之一,荷蘭時代甘治士牧師已有相關紀錄;大武壠族以前被稱為「四社番」、「四社熟番」,清末日治初的《安平縣雜記》記錄了「四社番」獵首的習俗:「當時毋論開向、禁向,先期必殺一人,取頭刮骨祀神」。開向的日期是在農曆9月15日舉行,這時台灣的氣候逐漸進入乾季,開向祭典之後族人能狩獵、歡樂唱歌(牽戲)、婚嫁。禁向則是農曆3月15日,這時氣候逐漸進入溼季,禁向祭典之後族人則只能專心農事。若再加上遇有乾旱,農曆4月26日舉行「禁大向」乞雨。顯示大武壠族開向、禁向、禁大向等有關部落公向的祭典,係藉由傳統信仰,結合生態的知識,成為族人重要的年度生活實踐規範。而這項規律性的規範兼伴出草的人頭祭來達成,某種程度反映大武壠族居住於沿山地區,在相互出草的現實生活中求取適應的方法,包括應用神靈信仰求取心理與族群發展的詮釋方式。換言之,開向、禁向所形成年度祭儀,規範族人生計的模式,獵首、作向則是區域生命競爭之下求取生活安定、安全的方法。
日本時代紀錄的作向(咒向)
獵首與作向(咒向)兩者經常是連結出現,淺井惠倫筆記(1932年8月9日)曾紀錄出草歌的內容,歌詞大意是描述出草時一起出發,過程經過躲藏、奮戰而後成功獵首;歌謠的最後還強調要準備麻糬、豬肉,奉祀被獵首者,藉著祂的bati(靈魂),帶他的兄弟前來;這種討好與徵求意願的祭祀形式可視為另一種形式的交換,而尊重被獵者意願邀請親友前來的行為,與作向(咒向)有關,日本時代淺井惠倫曾記載「作向」(咒向)的法術,並以圖繪的方式表達:
「在公廨的(竹串)把豬肝、鹿肝刺上。這樣的話,生番的靈魂(活人)來這裡吃。這樣的話,肝臟被削減或掉下去。這意思就是可以獵生番的頭的事前跡象。如果肝臟沒有被削減的話,不出去獵頭。這些咒,叫tsuhyan(tyuhyan?),是不好的咒。」

【圖1】淺井惠倫筆記中小林公廨內外向笴圖。(資料來源:淺井惠倫,《Siraya Makatao 2》)
圖1左側的向笴置放於公廨內,右側向笴則綁在公廨外向竹上;向笴上明顯插著7支刺上豬肝或鹿肝的竹串。早期的族人利用祭典儀式或tsuhyan(咒向),能讓生番(活人)的靈魂前來吃豬肝、鹿肝;果真前來吃食,豬肝、鹿肝將會削減或掉落,就能在後續出草時順利獵取人頭。這則傳說不僅顯示早期的開向祭典應用法術「邀活人魂」,同時相信活人魂能前來吃食而被偵知。不過,以竹叉向上直立插肉的力學來看,豬肝、鹿肝掉落的機率相當低,是另一種節制獵首的設計。
類似的紀錄來自馬淵東一,他於1929年(昭和4年)紀錄花蓮大庄的公廨與作向,形式與小林類似,但另外提到作向時在公廨夜宿。他在隔年1930年(昭和5年)4月27日在觀音山訪問劉阿經的紀錄,對作向的方式解說更為清楚。劉氏先前住過大庄(花蓮縣富里鄉東里村),是「頭社番」(或為大武壠頭社),他提到獵首時,先到公廨祭祀,前往獵首的途中野營露宿,作向時,使用木頭或竹子作柱,上端使用鬼茅繞圈後插上5支竹叉,竹叉叉掛肉片(如圖2),等肉片掉下再前去獵首,肉片掉落的數量預言可獵首的人數;但倘若未掉,就不去獵首。此外獵首出發前,同行者要一起說:「sama-ti puta」,同時要聽鳥的叫聲(六龜族人判斷是夜鶯)判斷吉凶,吉,才能出行。大庄與觀音山作向時,竹叉平綁,從力學原理來看,尖端插肉重量較重,掉落機率高,但配上鳥鳴聲判斷吉凶,也顯示利用神靈信仰節制獵首的功能。

【圖2】馬淵東一紀錄獵首作向。(資料來源:馬淵東一筆記)
前述的紀錄印證竹叉插上肉片掉落與否,能判斷敵方靈魂是否前來。在公廨內有此項作向法器的,並不是小林與大庄公廨獨有,淺井惠倫筆記書內同時圖繪東阿里關(今關山)、六龜里向笴上分別插上7支與5支竹叉的圖樣(如圖3、圖4)。從圖1、圖3之間的比較,小林稱向笴為agishen,東阿里關向笴稱kikiz,六龜里向笴無註記;小林與東阿里關向笴上插上7支竹叉,但東阿里關還在竹叉旁另立2支竹刀,並使用茅草做一座供插的平台(草蘭)。六龜里的向笴則只有插上5支,並註明插上肝等;此外六龜里向笴內放入石頭一枚。

【圖3】東阿里關向笴。(資料來源:淺井惠倫,《Siraya Makatao 2》)

【圖4】六龜里向笴。(資料來源:淺井惠倫,《Siraya Makatao 2》)
差異較大的是,目前六龜里夜祭的日期是農曆10月6日,而非《安平縣雜記》所記錄的農曆9月15日。依照淺井惠倫記載六龜里「四社熟番」(今大武壠)係於「乾隆26年由枋寮(今杉林區金興部落)翻山狩獵前來居住,村裡的公廨(kuba)祭祀公祖(hagan);並且從芒仔芒請來兩個陶器小瓶埋在公廨內;每年11月15日,芒仔芒社系的族人集合拜神;此外每年9月15日開向,3月26日禁向。那個期間,男女在晚上聚會,牽手與彼此保持同步,唱蕃歌。」顯然日本時代開向仍是農曆9月15日,現在採用10月6日係依照五谷仙祖指示而改變日期。
戰後的作向(咒向)紀錄
淺井惠倫未記錄甲仙與頂荖濃公廨的形貌,但劉斌雄後來在甲仙的調查提到:「當日,用茅草做草圈一束,放在公廨內向神座上面,草圈約二尺長,二吋厚,上面插七支竹籤,每支上端插一小塊豬肝,這樣叫做作向,在向神座裏放入鵝卵石一塊。」直接印證淺井惠倫筆記有關作向的紀錄。劉斌雄在阿里關的紀錄顯示農曆9月15日祭典三向時,要含酒噴於篙(向笴)上,因為族人相信太祖居於篙(向笴)上,說明向笴與神靈的關係密切。
而陳漢光1962年(民國51年)頂荖濃部落的紀錄則分別在兩個段落中,紀錄「向神座」(本地俗稱「向笴」)上竹叉插生肉的習俗,以及夜間祭祀:
這裡「公廨」叫做「哭罵」(Kuma),「向神座」叫做「哭罵篤」(Kumato),奉祀的「罐」子叫做「阿拉嘎」(alaga);水叫做「拉倫」(lalun)。據云,這裡「向神座」上的竹筐並不插香,只可插豬肉、羊肉、鹿肉等,且多用生鮮的瘦肉,似未見有用肥肉的。香是插在石板前。這一點與六重溪以及「安平縣雜記」所記是不相同的。
九月十五日這天,黃昏以後,大家做米買(如同米麻糍)並準備檳榔、金紙、香枝、白米、豬肉、魚、雞等物到「公廨」去獻祭。生肉可以插在「向神座」的竹筐上;白米要用盛器裝滿並圈披苧(土名袋仔)(絲與其他各物放置地上獻祭,然後燃香燒金紙,大家飲酒,跳舞、歌唱;也就是所謂「牽番戲」。這樣牽下去,一直到天亮也是常事。)
1962年(民國51年)頂荖濃部落公廨開向祭祀仍保留向笴上竹叉插肉的習俗,而且延續至今。頂荖濃部落因地理上與高山原住民接界的關係,早期族群之間爭戰所流傳下來獵首的傳說,以及作向與祭祀的方式,在目前頂荖濃部落公廨與相關祭儀形式,都留下蛛絲馬跡。例如2022年(民國111年)頂荖濃開向夜祭中,向笴上插肉片(如圖5);向竹頂掛斗笠,下吊肉塊(如圖6);向笴編織花朵美飾(圖7),成為另一種太祖的象徵(女神),插肉則變成對太祖的崇敬。換言之,目前的祭儀的向笴(向神座)、向竹雖仍有早期獵首祭的象徵,卻是已出現神靈性質的轉化。

【圖5】頂荖濃向笴上插肉片。(簡文敏拍攝,2022年)

【圖6】向竹上吊掛斗笠與肉片,底下則綁向笴。(簡文敏拍攝,2022年)

【圖7】頂荖濃向笴上編織花飾。(簡文敏拍攝,2022年)
夜間作向的原因
此外,2000年(民國89年)高雄六龜荖濃潘文桂提到以前長輩利用半夜到山上「做歹」(tsò-pháinn)(為便於閱讀,原口述略加修飾):
我的姑丈還未死之前,有講給我聽啦,他們較早的人做歹傀儡哦,要去聽鳥啊聲。我叫做那個笴,就會掛肉攕(bah-tshiàm),插七支。讓老人家去,少年不好去,去山頂休眠(睡覺),差不多靠近12點的時陣,咱講那個bati(靈魂)就對(會來),番的bati會給咱們拿(khè),或是咱們的bati會給他們拿(khè)。鳥在嚎(哭),聽鳥聲,那講咱們這邊較歹,會給番仔殺(tâi);那(若這樣)鳥叫聲是si̍p、si̍p、si̍p,在嚎(哭),翅膀噗噗叫。我聽那些老人家講,今啊日,明早出門,少年就要尬注意。才說著,番啊從這裡過(手指方向),查某(女人)在那砍(tshò)籬仔,查某(女人)在那菜園砍(tshò)籬仔,籬笆, 給番仔打!」
潘氏的口述包括以下三點:一是指出「作歹」(可能是咒向)的時間是在山上近午夜12點時;二是bati(靈魂)是雙方相互抓取的,被抓取的一方便會有災難;三是鳥叫聲及翅膀振動聲能顯示吉凶。潘氏所提到的「做歹傀儡」(tsò-pháinn kā-lé)是抓對方的bati(靈魂),判斷與淺井惠倫的筆記提及的活靈(生靈)有關。
事實上,獵首祭祀亦可在台灣其他原住民現存祭典中發現,叉肉誘魂也有相似性,只是儀式的做法略有不同。如王嵩山認為鄒族戰祭mayasvi強調獵頭之後的祭祀,重點在於「邀魂」與「安魂」。以高雄小林劉建華提到先祖告知:「夜祭時,族人一定要飲酒、唱歌歡樂,直到讓出草所得的人頭開口笑才可以!」似乎偏向於「樂魂」。
因作向(咒向)需要邀魂(活人魂),通常選擇敵人睡覺時進行,可能因此夜祭。前述馬淵東一紀錄大庄公廨、觀音山劉阿經都曾提到夜宿,潘文桂則直接說明夜祭作向,即是跡象。換言之,從早期《安平縣雜記》紀錄開向、禁向都需獵首,後來雖被禁止,但與祭祀相關的出草歌、儀式、法器仍殘留;而其中作向(咒向)通常在夜間進行,或許這也是目前夜祭習俗的殘留之一。
參考文獻: